正定古城游记
我向来不太喜欢游古城。
倒并非因为古城不好,而是因为如今许多古城都太好了。
好得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,连墙角的裂缝都像是精心设计出来的。
仿佛历史不是被岁月磨损的,而是被能工巧匠雕琢出来的。
而正定却有些不同。

到了城下,先见城墙。
墙是高大的,砖也不是很新的。
几个游客正举着手机拍摄,拍完便低头编辑。他们好像并不关心这座城有多少年历史,只关心抖音里能收获几个赞。
这倒也无妨。
古时候的人修城墙,是为了防备敌人;现今的人爬城墙,是为了拍照发抖音。时代总是在进步的。
进了城,街道两旁尽是店铺。
卖烧饼的,卖饸饹面的,卖驴肉火烧的,卖文创的,卖手串的。吆喝声此起彼伏,热闹得很。
我忽然觉得,所谓古城,其实也是一个极有趣的地方。
它一边拼命告诉你自己很古老,一边又恨不得把二维码贴到每一块砖上。
历史与生意并肩而行,谁也不耽误谁。
人们总爱说保护文化遗产。
其实真正被保护下来的,往往不是文化,而是门票。
走着走着,便到了隆兴寺,又称大佛寺。

寺很大,人很多。
有人烧香,有人许愿,有人拍照,还有人举着手机直播。
佛像端坐高处,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我忽然想,千年前来这里的人,大概也是有所求的。
有人求功名,有人求富贵,有人求平安。
如今的人也差不多。
只是古人磕头的时候想着中举,现在的人磕头的时候想着发财。
愿望虽换了包装,但内容却没什么变化。
从寺里出来,又去了荣国府。

这是个有意思的地方。
许多人知道它,并不是因为历史,而是因为《红楼梦》。
朱门高墙,雕梁画栋,一重院落套着一重院落。
游客们走在里面,嘴里谈论着宝玉、黛玉和王熙凤。

我却忽然想到,世上的繁华大抵都是如此。
修建的时候轰轰烈烈,居住的时候锦衣玉食,到最后却都变成供后人参观的风景。
当年的贾府若真存在,里面的人或许正忙着争权夺利、儿女情长,断不会想到若干年后,有人拿着门票站在院子里感慨世事无常。
可见人生最有趣的地方在于:
当局者拼命活着,旁观者负责总结。
后来又去了赵云庙。

庙里供奉的是常山赵子龙。
中国人应该都很喜欢英雄。
尤其喜欢那些忠义双全、单骑救主、浑身是胆的英雄。
于是千百年来,人们不断讲述他的故事。
孩童听了热血沸腾,老人听了感慨万千。
然而我站在庙里,看着赵云的塑像,却想到另一件事。
历史上真正的英雄,大概并不像戏台上那样威风。
他们也会受伤,也会害怕,也会疲惫。
只是后来的人不喜欢这些。
后来的人需要的是神,而不是人。
于是不断为英雄添上光环,直到血肉变成传说。
人们膜拜英雄,却很少愿意承担英雄的代价。
这大约也是古今一致的人性。
后来又去看塔。

正定的塔很多。
远远望去,一座一座立在那里,像几个沉默的老人。
它们见过王朝兴亡,见过兵荒马乱,见过无数人生老病死。
而今天,它们看见的是自拍杆,是手机,是摄像头。
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。
但塔可能也并不在乎。
真正有趣的是人。
塔在那里站了一千年,没有说过一句话;人只来了半个时辰,却恨不得发表一千句感想。
有人感叹历史悠久。
有人感叹岁月沧桑。
说完便又急着赶往下一处景点。
仿佛感慨也是旅游计划中的重要一环。
天色渐晚时,我登上城墙。

城下灯火亮起来。
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穿过街巷。
他们并不关心什么历史,也不关心什么文化遗产。
对于他们来说,这城墙不过是一堵墙,这古城不过是从小长大的地方。
忽然觉得,他们反倒离这座城最近。
因为真正属于一座城的,从来不是那些被写进介绍牌里的年份。
而是生活在城里的人。
我站在风里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想起这些年,人们总喜欢怀念过去。
其实许多人怀念的并不是过去,而是自己想象中的过去。
真正的过去并不浪漫。
它有饥饿,有战乱,有寒冷,有眼泪。
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人,应该也不会想到,若干年后,会有一群闲人专程赶来参观他们留下的砖瓦。
正如我们今日拼命想留下痕迹,未来也未必有人记得。
城还是那座城。
塔还是那些塔。
寺院里香火未断,荣国府里游人如织,赵云庙中英雄依旧。
而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帝王来过,百姓来过,商贩来过,游客来过。
最后也都走了。
夜色渐浓。
我下了城墙。
回头看时,城门上的灯光把砖石照得发亮。
那一刻忽然明白:
古城之所以成为古城,并不是因为它比人活得久。
而是因为它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人来人往,却始终沉默。
沉默地站在那里。
像历史本身一样。
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:杨大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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